聖經中的神話故事是否以色列人原創的?

◎ 前言

基督教產生於公元一世紀巴勒斯坦,與世界上其他宗教一樣,有它的產生背景及思想淵源。基督教脫胎於猶太教,當中汲取了很多異教的教義,例如巴比倫、埃及、波斯等地的神話傳說,有學者說:

「基督教進入的並不是空空如也的世界。當其興起之時,人們頭腦已充滿著關於宇宙、罪、賞罰等種種觀念。基督教不得不對付這一切。基督教不可能建立在處女地上,而必須將已經存在的各種思想作為材料構築自己的體系。 — 威利斯‧沃爾克」(1)

在本文筆者嘗試整理一些主要的聖經故事例如上帝創世、洪水滅世等分析這些故事的起源。

◎ 歷史背景

猶太教的遠古傳說有很多是承襲其祖先在兩河流域所受的各種宗教及神話觀念影響,公元前721年亞述人滅以色列國和公元前597、586年新巴比倫王滅猶大國,俘虜大批猶太人去兩河流域後,猶太人在當地受巴比倫文明更明顯,巴比倫之囚結束後,返回巴勒斯坦的猶太人把這些巴比倫宗教概念也一并納入自己的經典中。

公元前539年,波斯王居魯士率軍攻佔巴比倫,讓流亡的四萬多猶太人重返巴勒斯坦,從而結束猶太民族的巴比倫之囚。從公元前539年到前333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滅波斯帝國,巴勒斯坦處於波斯統治之下,波斯統治者為了抵擋埃及與希臘人入侵,對猶太人採取綏靖政策,讓一部份猶太人返國,並允許保留其民族信仰,從波斯返回巴勒斯坦的猶太文士曾與巴比倫、波斯的各種信仰相接觸,當其編纂猶太經文,思考神學問題時,波斯宗教中一些觀念便潛移默化於內。

古希伯來人離開兩河流域後曾去埃及居留,聖經上亦曾說以色列人在埃及共有430年,後由摩西帶領出埃及,公元前332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率軍攻陷耶路撒冷,曾把猶太人充軍或放逐到埃及亞歷山大城,公元前301年,埃及總督托勒密亦曾將上萬猶太人運往埃及亞歷山大城,上述接觸,使猶太教在形成過程中長期受到古埃及宗教神話影響,進而一道遺傳給基督教。埃及宗教神話中較為流行,對基督教影響較大的主要有創世說,奧西里斯死而復活的觀念、對死後審判的描述、對陰間地界的描繪,以及救世王來臨的傳說。

基督教在其產生和形成過程中,深受當時流行的古希臘哲學影響,在基督教思想體系得以創建和確立時期,吸納了大量畢達哥拉斯、蘇格拉底、柏拉圖和斯多葛派哲學的元素。

◎ 基督教神話的追溯

創世、伊甸園

千百年來,聖經都被認為是古希伯來人在神的默示下寫成,但隨著楔形文字的成功譯讀,我們知道聖經可以追溯到美索不達米亞的歷史,聖經很多故事都源於蘇美爾民族的神話。

希伯來人的文化源於美索不達米亞文化,他們從底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流域產生的觀念、宗教帶到迦南,今天的舊約是紀元前六世紀至四世紀猶太祭司編訂的,他們為了宗教目的,不惜把古老民間傳說編篡成宗教經書。

創世故事便是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翻版的一例,考古學家喬治‧史密斯在楔形文字版讀到一首巴比倫的創世故事長詩,這和聖經的《創世紀》有驚人相似,兩故事在事件順序上相同,所不同的是聖經中引誘亞當夏娃犯罪的是蛇,而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引誘人犯罪的是神埃亞。

而上帝用亞當肋骨造夏娃這一情節,在古巴比倫挖掘的文獻中,為這個謎解開了,在蘇美爾人神話中,恩基神有一根肋骨生了病,被請米醫活肋骨的女神叫寧姬,在蘇美爾語言中, 「姬」這個字有「肋骨」之意,「寧姬」這個詞既表示「來自肋骨的女人」,也表示「賦予生命的女人」,可見古希伯來人在自已的傳說借取了索不達米亞神話很多東西。

我們可以看出,舊約中的伊甸園、創世信條乃直接取材自巴比倫文化;「伊甸」本是巴比倫人對幼發拉底河下游沖積平原的名稱,後在古希伯來語中引申為 「一個可樂之地」的含義,從而發展出基督教的樂園之說。

猶太人在接觸了巴比倫的創世故事,便據此產生了現在舊約《創世記》的創世神話,故此可以發現很多巴比倫神話的痕跡,例如巴比倫的始祖名為阿當米 (Ademi),猶太人便以亞當(Adem)為其始祖之名。 目前世界使用的七日一星期制度也是來自古代兩河流域的星神祟拜,當時人根據月亮的盈虧制定太陽曆,每月分為四周,每周分為七天,並認為年一星神主管一天, 太陽神主管星期日(Sunday),月神主管星期一等等,這些星期制度被猶太人吸收後,便成了七日創世神話了。而聖嚴法師更分析古巴比倫的宗教儀式時指出古巴比倫人把每月的七日、十四日、二十一日及二十八日定為大凶日,停止工作,這種習俗為以色列民所繼承並發展為安息日。(2)附帶指出,現今的基督徒視星期天(Sunday)為安息日是一個莫大的誤解,因為星期天本是羅馬人休息紀念太陽神的日子,(Sunday)顧名思義就是太陽的日子,而且它是一周的開始,而不是一周的終結。

古巴比倫宗教中創世神話見於《巴比倫史詩》,其編寫時間約為公元前1751至1171年間,史詩說到創世前只有一片混沌的水,稱Tiamat和 Apsu,二者結合而生諸神,先有Lahmu和Lahamu,後出現大神安努‧伊亞殺死阿卜蘇,以其屍建神廟,提阿馬特反對諸神創世,諸神殺提阿馬特,馬爾杜克又將提阿馬特分屍兩半,一半造穹蒼,一半造大地,又割斷提阿馬特的頭,用其血及泥土混和創造人類…這些創世神話後來被基督教吸收,例如《創世記》中上帝造天地時「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把光暗分開」,「將水分為上下」等,皆受古巴比倫神話影響。

除了古巴比倫的創世神話,古埃及的創世說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希伯來人的創世觀念。古埃及曾流行三種創世說影響最大,流傳最廣的為赫利波利斯之地的創世說,它認為世界原是一片浩翰無際的瀛海,宇宙的結構被描繪成空氣神雙手高舉蒼天女神,下面躺著地神。

洪水滅世

創世和洪水傳說則可從兩河流域的古代碑碣、泥磚上查考出,1874年,英國亞述學家史密斯二去尼尼微,搜獲大批記載《太陽史詩》的碑碣,其中的《吉加美士史詩》泥版透露出重大秘密,它記載了創世傳說以及第11日洪水及描述洪水得救的故事。根據1874年英國亞述學家史密斯兩河流域發掘出的碑碣、泥磚,《吉加美士史詩》記載著眾神會議決定以洪水滅世、得救義人從船上放出鴿子等巴比倫神話傳說,亦是後來希伯來人舊約中的洪水、挪亞方舟神話之藍本。

十九世紀七十年化,有關聖經洪水一事的發現,給人留下強烈印象,喬治‧史密斯在一首描寫蘇美爾傳奇英雄吉爾伽麥什這一人類最古老的史詩時忽然發現一段與聖經的洪水故事有驚人相似的描述,這一發現發表後立即引起軒然大波,因為當時英國人不能接受挪亞故事原是蘇美爾神話的論點,喬治‧史密斯因此親自去了一趟美索不達米,在尼尼微的巨大廢墟,發現了這段傳說的另一些片斷,完全証實了他的推論。

聖經的洪水故事跟巴比倫的洪水故事是十分相似的,希伯來人的思維受迦南地的神話和宗教影響,而迦南地的宗教神話又受到了巴比倫神話的影響,這是無法避免的。根據巴比倫的傳說,雪立柏克城位於幼發拉底河邊,城中的居民愈來愈多,並且不把神放在眼裡,經常做些觸犯神靈的事,主神恩里爾因此很是氣憤,決定要滅絕城裡的所有居民,這項計劃在眾神會議裏被提了出來,在會議上,部份大神如阿努、馬杜克附會恩里爾的意見,但亦有部份神祇不贊成毁滅人類的做法,例如女神查瑪特和智慧之神阿亞,祂們認為這個滅世的計劃過於殘暴,而且並非所有人類都是不敬神的,然而,主神恩里爾還是一意孤行決定滅世,智慧之神唯有將這項尚未執行的滅世計劃透露給城中義人,教他們脫離大難,阿亞在夢中向義人西納比斯通報逃脫洪水大難的方法,教導他拋棄所有財產,造一只方舟,等到天降大雨之時,就將充足的糧食、牛馬家畜及奴僕等都搬進方舟,以躱過洪水災難。義人西納比斯於按照阿亞的啟示立即投入造船的工作,經過五天趕工,方舟造成了,西納比斯就將家人財產及諸飛禽走獸帶進方舟,第二天一早,電閃雷鳴,風雨大作,地上一切都盡被洪水淹沒,狂暴風雨經過七晝夜,等地上萬物都被消滅後,雨勢才漸漸停止,過了十二天,地上最高的山才像海島一樣露出水面,西納比斯先後放出烏鴉,待烏鴉一去不復返後,西納比斯才打開方舟,領著全家人走出方舟。(3)

聖經的挪亞方故事乃取材自以上的巴比倫方舟故事,除了名字之外,其情節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神話傳說往往是詩化了的歷史,洪水傳說當是遠古時期真實的自然災害在幾代人的心靈回憶,在遠古蘇美爾地區,曾經有一次洪水毀滅了不知曉的居民,當洪水退去後,古蘇美爾人便重又定居於此,這場罕見的大水災是地區性的,但在當時近東人印象卻是上帝用來懲罰人類的世界性水災,這場洪水傳說世代相傳,從蘇美爾人傳到巴比倫人,從美索不達米亞又傳到迦南,古希伯來人又加以進行改編,並記載於舊約中。

巴別

在聖經創世紀11:1-9節記述了巴別塔的故事,這則聖經神話其實也是源於巴比倫的神話傳說,根據社會人類學家的分析,巴比倫的一個國王曾下令建造這種神塔,但後來不知為什麼原因而沒有竣工,國王就下令停建,而只留下半截塔廟,這情景跟聖經創世紀的描述不謀而合。巴比倫這種神塔在古巴比倫是很常見的建築,在巴比倫的建築藝術中,有不少塔頂有神殿,都有石梯通向塔頂的古塔,法國學者安德雷‧巴羅以充分証據証明古巴比倫的真塔就是聖經中巴別塔的原形,按聖經說法,當時世上只有一種語言,人們在示拿建塔,這示拿地就是蘇美爾,聖經上說建塔用的材料是磚和河泥,這跟巴比倫塔的建築材料一樣。

為何希伯來人把巴比倫塔看作人類虛榮心的象徵呢?又為何耶和華在巴比倫把挪亞後裔語言弄亂呢?應指出,「巴比倫」這個名稱在巴比倫語音響與古希伯來語 「變亂」一詞相同,因此「巴比倫」便成為世上語言混亂的象徵,尤其是巴比倫城內居尼操多種語言,巴比倫國王強迫來自四面八方的奴隸和戰俘建造這座古塔,公元前七世紀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下令修復這座古塔,並在塔上刻一這樣一句話:「我強令許多民族的人修復這塔」。

希伯來人把修造巴比倫塔看作瀆神是可理解的,在修造巴比倫塔的奴隸中,大概有希伯來人,他們不忘被巴比倫人俘虜的苦難,這種苦難回憶不能不影響他們關於巴比倫塔的傳說。

◎ 總結

基督教發展至今接近二千年歷史,它的核心信仰觀念,包括創造、伊甸園、洪水滅世等等思想原本並非猶太教-基督教獨造的,換言之,基督教神哲學體系其實是在吸收了大量古中東地區的宗教文化作為其教義的素材後逐漸建立起來的。當我們從歷史角度作出分析,當能明白到並不是神創造了人類又揀選了以色列民,而是古人在政治、社會各種因素下,結合當地土壤的原始宗教及哲學而產生了上帝觀念這個意識形態並形成有關上帝的種種神話故事。而聖經更不是什麼神啟文字,而是古希伯來人按著不同的神話材料,按自己的需要而編訂出來的宗教神話、誡律滙編。

 

附註

  • (1) 毛麗姬,《天堂地獄:基督教文明》,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第6頁。
  • (2) 釋聖嚴,《比較宗教學》,臺灣中華書局,2002,第65頁。
  • (3) 邱文平,《從眾神崇拜到上帝觀念的歷史考察》,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第30-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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