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世紀前後的猶太人天啟末世觀念及基督教的流播

研究公元一世紀的猶太人歷史有助我們認識基督教的產生史。我們知道,耶穌在公元三十年代被釘死後,最早的福音書《馬可福音》在公元七十年左右寫成,作者提筆寫福音書的時候,當時的歷史環境又是如何的呢?本文要處理的重心是,彌賽亞運動是在什麼政治環境孕育出來的?耶穌死後,如何激發了信徒的熱情,並把福音傳揚開去?若對當時的思想有認識,我們才能準確地解讀聖經。

◎ 世紀之交天啟末世思想

當時的猶太人篤信上帝,那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羅馬帝國戰爭頻仍,在殘暴的羅馬人統治之下,猶太人渴望上帝解救他們,並逐漸產生「彌塞亞」思想,以期訴諸神的超越與神秘,舒解現實上的鬱悶絕望。在塞流西王朝統治期間,猶太民間形成大量預言作品,包括《先知書》八卷,計有《約書亞記》、《士師記》、《撒母耳記》、《列王記》、《以塞亞書》、《耶利米書》、《以西結書》和《十二小先知書》,這些書卷預言猶太人將獲得上帝的拯救,他們相信上帝的國度即將降臨,上帝將派遣受膏者來臨人世,在水深火熱之中解放出來根據《先知書》所記猶太人的苦難已經到頭了上帝將會派遣救主彌賽亞降臨,將猶太人帶進幸福的「千禧年」。猶太人對彌塞亞渴望的心情非常熱熾,甚至在西元前539年繼起的波斯王居魯士下詔允許猶太人重建返故土聖殿,竟有少數猶太人視居魯士就是耶和華所派遣的彌塞亞。

猶太人就是這樣在強權的夾縫裏苦苦掙扎,在公元前175-164年的賽流卡斯國王安提阿克斯統治期間,強行推行希臘化政策,把耶路撒冷改為安提阿克亞(Antiochia)的希臘化城邦,並把聖殿改為宙斯神殿,把猶太人認為不潔的豬灑在聖殿上以刻意屈辱猶太人,這時正是猶太人天啟末世思想蘊釀的溫床,亦於此同時,艾賽尼派到死海組成昆蘭公社以逃避外族的強權,並堅守猶守一神信仰,末日彌賽亞亦愈演愈熾。這種末世意識正是猶太人渴望擺脫塞琉西王朝和羅馬帝國統治的熱切盼望重建政治獨立的民族家園實質上這種末世論思潮並未將靈魂與肉體割裂開來而是一種社會解放的理想,在千禧年的理想國度裏,靈肉將會共同得救。

在長年經歷國破家亡的衝擊下並催生的一羣隱修社群「昆蘭公社」,亦即是艾賽尼派,據《死海古卷》記載,該社群有強烈的「二元論」對立觀念及命定、末世觀念,流露對現世的否定、對末日新天新地的期盼。他們二元對立觀十分強烈,包括善與惡的對立、被揀選得救者及未被揀選者的對立、今世與來世的對立、自認為「光明之子」與現世「黑暗之子」的對立,而在他們眼中,「黑暗之子」也包括是那些出賣信仰的耶路撒冷祭司,也因此而殷切期盼末日、審判的來臨。而以上這些思想,也成為了早期基督教的思想形態。

在生活上,昆蘭公社過著極其刻苦的禁慾社群生活,這些天啟末世論者亦同時催生了早期基督教徒的思想,就是自視為上帝的選民,積極準備末日的來臨及上帝的救贖,他們在社群過著組織性的生活,嚴守清規戒律。

而在著作上,聖經的《但以理書》、《以諾書》、《啟示錄》、《馬可福音》第十三章就是甚具代表性的天啟著作,在《啟示錄》成書之後,產生了大量這類天啟末世的作品,但大多數都排斥在正典之外,廁身於次經及偽經,例如《第四以斯拉》、《第二巴錄》、《革利免前書》、《波里卡致腓立比書》等。

而在《但以理書》、《啟示錄》的天啟著作裏,充斥著神秘數字七、十二、二十四、一千等以區隔歷史演進及階段,(以成書於公元二世紀初期的《周期啟示錄》為例,作者以各種數字如七、十為隱喻,以之作為區分世界歷史的發展階段,並以之作為作者自己所處的時代定位,並預知末日的即將來臨。)而且極度渲染神魔對決、異象,所述的大審判、新天新地的觀念正是這種思想的反映。(1)

《但以理書》是一部典型的天啟作品,並在該書第7至12章有充份的表達,亦反映了社會大環境的激烈變動如何催生這類天啟思想,據學者考究,賽流卡斯破壞猶太人的宗教信仰,令猶太人以武力革命的方式作出抗爭,建立了馬克比王朝,《但以理書》就是這時期的產物,不難理解,在那個劇變的生死存亡年代,猶太人熱血沸騰,正是末世思想蔓延的大環境,《但以理書》的天啟末日意識就容易理解了。《但以理書》就是表達對彌賽亞的信念來對抗敍利亞的迫害,該書把希臘佔領比作大獸,它雖然「甚是可怕,極其強大,大有力量」(但7:7),但不久就會毁滅,耶和華的聖民「必將得國享受」(但7:18),這個國家將由耶和華派遣的一位像「人子」的來掌管。

書成於公元前一世紀的《以諾書》預言那些壓迫人的國王以及有權有勢者,將會在地獄裡接受懲罰,而受迫害的信徒將會復活,過幸福快樂的生活,此書的「人子」已是一個超自然的人物,是耶和華委任在末日審判全世界的人,並且從事新天新地的創造。

至於新約的《啟示錄》,它是一本十分玄奧的書卷,也是一本典型的天啟末世經卷,表達了受壓迫的基督徒對末日來臨的渴望。解讀《啟示錄》>一文

◎ 昆蘭公社的彌賽亞思想

昆蘭公社既然含有強烈的末世救贖觀念,這部份我們將嘗試分析他們的彌賽亞觀念。據《公社清規》所言:

「不應該剛愎自用以致偏離律法的教導,反而應該按照開始受教時的規定行事,直至先知以及亞倫與以色到的兩位彌賽亞來時。」(IQS9:9-11)(2)

由此可見,昆蘭公社所期盼的是兩位彌賽亞的來臨,「亞倫彌賽亞」是正統祭司亞倫的後裔,乃是主持宗教事務的;至於「以色列彌賽亞」則是大衛王的後裔,負責著地上世俗的軍事政治事務。公社堅信世界已到了終末的時代,兩位「彌賽亞」將帶領以色列從事聖戰,並獲得終極救贖。

亦在一世紀三十年代,耶穌隨其師施洗約翰傳道,並透過醫病、趕鬼等技能招聚門徒,在社會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力。耶穌被釘死後,他的追隨者進一步確認耶穌不但是「彌賽亞」,而是猶太先知預言的「人子」,並將以宇宙之主再度復臨審判世間,並把信與不信、得救與失救者分辨出來,獲得救贖或扔進地獄永火。明乎此,耶穌被釘死之後,早期基督教能迅速凝聚並漫延,當不難理解也。

◎ 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人

羅馬人於公元前30年正式進入地中海世界,軍隊駐於聖殿旁的安東尼樓,遺跡至今仍存,派巡撫及總督來管理耶路撒冷。羅馬人對猶太民族及其的宗教信仰抱著極其防範的心理,採取十分謹慎的態度,採取鎮壓與懷柔的雙軌制度,雖然表面上羅馬人仍容讓猶太人祭祀耶和華他們的神,但一旦構成政權威脅,羅馬人即毫不猶豫加以鎮壓,對於世居巴勒斯坦,隷屬叙利亞行省的,視之為「合法宗教」,允其自主祭祀,然而對於散居的猶太人來說,他們的信仰則沒有受到保障的。

世紀之交,在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人抗爭十分激烈,我們從眾多史實即可見一班,希律大帝死於公元前4年,希律把王國傳給三個兒子並獲得奧古斯都的認可,其中的亞基老更甚得奧古斯都的青睞,獲允一旦表現良好就封之為王,公元6年,此君由於不得人心而讓奧古斯都廢掉,在此環境下,猶太人的抗爭愈趨激烈,亞基老以鎮壓手段殺了三千多起義的猶太人,總督瓦魯士訊軍進入加利利,朝耶路撒冷開進,並把反抗者釘十字架,鎮壓導致血流成河。據史學家約瑟夫所記,當時有三位自稱為王的起義者被羅馬當局處死,他們包括加利利出現的一位「希西家之子猶大」,透過武裝起義號召群眾,並自稱為王,另一位名叫西門的人是在南邊並發動抗爭,也自稱為王,而一位叫做阿特龍的牧羊人也在群眾的簇擁下武裝起義並稱王。以上三人都是頭戴王冠並以「彌賽亞」自居的。(3)

羅馬帝國特別對以否定現世的主導的思想更嚴加提防,特別是天啟信仰者含有末日預言及推翻現世的思想,對羅馬統治者來說是十分忌諱的,(天啟末世信仰對政權的危害威脅,就類比於當今的法輪功一樣,類比一下就可以明白。)奧古斯都曾經大量銷毀讖錄卜書以求穩定人心,繼任的提比流斯及克勞底伍斯也禁絕秘密宗教,特別是埃及與猶太人的祭拜活動,尼祿皇帝更以羅馬城大火大肆迫害基督徒,之後持續到下一世紀也有不少或多或少的迫害事件,而明顯表現就是公元67至70年的猶太戰爭的血腥鎮壓,由於猶太人對羅馬發動大規模的叛亂,直接導致大規模的鎮壓,第二聖殿的摧毁,並把耶路撒冷摧殘。

而此後下去,猶太人的以天啟末日思想行軍事革命,意圖推翻現世的羅馬政權,依然火頭連連,導致鎮壓不斷,持續直至猶太人四處流亡為止。

◎ 耶穌死後天啟末世思想的蔓延

耶穌釘死在十架之上後,門徒確認了耶穌就是猶太人一直期盼的「彌賽亞」救主,並深信耶穌升天後不久將「復臨」,以公義的創造主身份對人世進行大審判,新天新地出現,這些思想在福音書裏可以透露出來,而這些末世思想都是鑲嵌在福音書的Q資源中出現的,渲染末世的到來及預言未來,反映早期巴勒斯坦的基督徒懷有強烈的末日臨到的思想意識:

「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人子降臨在他的國裡‧」(太16:28)
耶穌又對他們說,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要看見 神的國大有能力臨到‧」(馬可9:1)
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 神的國‧」(路9:27)
念這書上預言的,和那些聽見又遵守其中所記載的,都是有福的‧因為日期近了‧”(啟1:3)
看哪,我必快來‧凡遵守這書上預言的有福了‧」(啟22:7)

而在《馬可福音》第十三章裏,也充斥著預言式的天啟末世觀:

們要謹慎,免得有人迷惑你們。將來有好些人冒我的名來,說『我是基督』,並且要迷惑許多人。 」(可13:5-6)
你們聽見打仗和打仗的風聲,不要驚慌,這些事是必須有的,只是末期還沒有到。」(可13:5)
弟兄要把弟兄,父親要把兒子,送到死地;兒女要與父母為敵,害死他們。」(可13:12)
在那些日子,那災難以後,日頭要變黑了,月亮也不放光,眾星要從天上墜落,天勢都要震動。那時他們(馬太廿四章三十節作地上的萬族)要看見人子有大能力,大榮耀,駕雲降臨。祂要差遣天使,把祂的選民,從四方,從地極直到天邊,都招聚了來。」(可13:24-27)

以上的描述異象地描述早期巴勒斯坦基督徒的末世觀及期盼末世到臨的迫切心理,至於得救者將會是些人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可13:13),並提醒信徒末日並不是可以準確得知,在末日到來之前這個「中繼階段」須時刻警覺(可13:24)

《啟示錄》則強烈反映小亞細亞遭強烈宗教迫害的基督徒處境,此經卷對「新天新地」、「火湖」有極形象的描述,反映遭受迫害的基督徒亟欲期盼救贖及審判立即臨到,這種心境反映了極強烈的末世臨在感覺,不著重「中繼階段」的等待,外界的迫害愈熾,末日的預言就愈顯得真實,上帝的國度在當下即將實現。

耶穌實實在在地說「站在這裡」世代的人必「看見神的國」,早期基督教社群有強烈的天啟末世觀念,耶穌的出現更令人們深信上帝在他們當世很快就會來到,這些末世思想特別在猶太戰爭時期,聖殿被毁的民族衝突下更容易深入民心,並孕育了一個當時的新興宗教早期的基督教,早期的信徒都相信世界末日和天國即將到臨,他們亦因此視死為一種殊榮,死是新生活的開始,這種思緒驅使了殉道者前仆後繼而且視死如歸的精神。

這些天啟末日思想,在上述提及過的經卷裏有強烈的表達,「世界末日」是早期基督教教義的重要內容,就如《啟示錄》作者,對末日的到來是急不及待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推演,特別在公元二世紀中葉聖職制度化及鞏固後,早期的天啟末世觀念逐漸淡化。以「天國論」的抽象概念代替了「千年王國」的現實狂想,世界末日被推遲到未來一個不能確定的日子,早期教父甚至祈禱世界末日延遲到來。

◎ 基督教向外邦傳播並隨時間的推異,末世觀念有所變質

耶穌死後,耶穌王朝分裂成為兩派,一派是以保羅為首,另一派以雅各為首,按照現在可以獲得的史料,耶穌家族的內情史實被煙消雲散,包括耶穌死後繼任領導的領導人雅各,以及耶穌的師傅約瑟已被早期教會邊緣化,隨著「拿撒勒教黨」在耶穌釘死後被邊緣化,遭受打擊後,保羅將基督教流播出去,他篡改了耶穌的政治革命思想,提倡另類的救贖觀念,認為幸福並非在此世實現,而是靈魂在天國的永生他將猶太人及耶穌本人所倡導的彌塞亞社會解放運動改造成為靈魂得救的福音。保羅必須對耶穌的言行重新闡釋,耶穌曾預言過在當世,上帝之國將會臨到,然而末日依然遲遲未到,保羅如何處理這個尷尬的問題?在本節裏嘗試處理這個問題。

在保羅書信裏,特別是寫作於五十至六十年代的《哥林多前書》及《帖撒羅尼迦前書》,反映了保羅的末世思想。保羅雖然繼承了早期基督徒的末世觀,即是末世即將到臨,然而保羅的末世觀念並不包含猶太思想,而更多強調基督的死與復活,強調在中繼階段堅守「信、望、愛」,因為保羅把基督教向外邦人傳道的過程中,不少外邦人雖然皈依了基督教,他們相信耶穌將在他們有生之年復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耶穌立即復返的事並未出現,甚至乎當世的人也相繼死去,但耶穌依然遲遲未到,因此,要維繫信徒這一個信仰危機,保羅必須對末日延期這個問題親自作出回應。

保羅在回應哥林多教會的疑惑時強調,「神的國」乃指「未來」的屬靈世界,因此保羅說:「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眾人更可憐。」(林前15:19)可以見到,對保羅來說,上帝之國已不是當年耶穌所主張的在地上建立上帝之國那種物質的人間天國,而是死後的神國。

在《帖撒羅尼迦後書》,保羅依然強調在「中繼階段」的等待以忍耐和等候作為處世原則等待上帝之國的到臨,對於那些宣稱「主的日子現在到了」(帖後2:2)的人,保羅斥責他們說:因為那日子以前,必有離道反教的事。並有那大罪人,就是沈倫之子,顯露出來。」(帖後2:3)在此書卷裏,保羅已脫離下層反抗壓迫的精神,他視苦難是信心的磨煉,叫人忍耐(見帖後1:4)。

可見,早期的末日臨在觀念已被淡化、稀釋。在《彼得前書》裏,保羅甚至乎連惡有惡報的安慰說話也不說了,而是鼓吹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彼前2:23)而成書最晚,寫作於公元125至150年間的《彼得後書》更是作者托名使徒彼得回應當時基督徒末世觀延遲產生的信心危機之作,隨著時間的推延,不少基督徒心生疑惑「主要降臨的應許在哪裡呢?」(彼後3:3),作者於是以一種未來式的神學觀作出回應那些激進式的末世論者:

「親愛的弟兄啊,有一件事你們不可忘記,就是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主所應許的尚未成就,有人以為他是耽延,其實不是耽延,乃是寬容你們,不願有一人沉淪,乃願人人都悔改。」(彼後3:8-9)

公元三世紀後,正統基督教會成為主流並趨向系統化及制度化,公元三世紀中葉寫成的《十二使徒遺訓》旨趣亦在於防止教會分裂為核心,並確主了主教的權力,到了四世紀末紛紛出現這些規範教會的手冊,而原始基督教的末世思想傾向已經趨向熄滅。

◎ 總結

猶太民族長期處於內外交困的局面,耶穌生於於一個彌塞亞將臨的末世時代,在末世的氛圍下,包括耶穌本人在內的社會革命家都相信上帝之國即將來臨,然而當保羅派支配了基督教後,外邦人成為了基督教社群的主體,末世觀念被淡化了,原本具革命現實的彌塞亞被改造成彼岸天國的世界。

 

附註

  • (1) 蔡彥仁《天啟與救贖》土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第37-41、35頁。
  • (2)  轉引自蔡彥仁,《天啟與救贖》,土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第145頁。
  • (3)  James D.Tabor,《耶穌的真實王朝》,薛絢譯,大塊文化,2008,第137-138頁。
廣告
本篇發表於 歷史分析。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