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啟示錄》

《啟示錄》是聖經書卷中玄奧的一卷,它對末日的描寫、大審判的情節以及新天新地的憧憬,除了是基督徒津津樂道的畫象外,更是神教徒用以嚇唬不信者的把戲,一直以來,更有不少好事的基督信徒以《啟示錄》的異象比附當今世界局勢,穿鑿附會,令人十分迷惑。正正因為《啟示錄》是聖經裏最神秘的書卷之一,它也因此最容易受到神教徒利用,胡亂解讀。筆者寫作此文,是從歷史現實的角度來理解《啟示錄》,把它的神秘性揭開。

◎ 《啟示錄》的寫作背景

《啟示錄》是一本十分玄奧的書卷,寫成於公元一世紀約70年代至公元一世紀末期(1),應是一個小亞細亞的猶太基督徒所作,其作者不得而知,有可能名為約翰,當時名叫約翰的人非常多,我們姑且認同作者是名為約翰,但此約翰並非耶穌之門徒的那個約翰,約翰據說被多米田皇帝流放到拔摩島,他之所以被流放,也是因為他被猶太教徒向羅馬皇帝告密。

時為羅馬帝國的強權統治,公元66年,猶太人聚居的巴勒斯坦地爆發了大規模起義,史稱「猶太戰爭」,猶太人遭受殘酷鎮壓,110多萬人死亡、97萬人俘、7萬多人被賣為奴隸,十字架林立,以致「沒有地方再立十字架,沒有十字架再釘人」,羅馬人並在公元70年攪毁了猶太人的聖殿,第二聖殿結束。公元一世紀的下半葉,基督教已經從猶太教母體脫離出來,一方面基督徒開始向羅馬帝國妥協,另一方面也遭到正統猶太教視為異端而攻擊,當時的基督徒同時遭受羅馬帝國及猶太人的夾攻,處境艱難,《啟示錄》寫成的作用,跟舊約的《但以理書》相同,就是表達對惡勢力的抗爭,由上帝的親自介入,基督將會親自降臨,戰勝邪惡的羅馬帝國,對抗迫害猶太人的邪惡勢力。

在舊約《但以理書》,已有表達猶太人求助於異象,神將會審判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所有帝國,在《但以理書》七章,上帝主持審判所有安提阿古四世以前的重要帝國,巴比倫、米底亞、波斯及馬其頓帝國都被設想成從洶湧海洋的混沌中浮現的巨獸,但亞歷山大的馬其頓帝國卻是更可怕的,他的將軍們瓜分帝國據為己有,就像亞歷山大巨獸身上的「角」,安提阿古四世則是那根「自大」的小角(但7:8,11,20),《但以理書》以巨獸象徵先前的帝國,以上子象徵上帝的國。《啟示錄》所用的這種象徵方法,跟《但以理書》相同。

《啟示錄》成書之際,基督教仍未脫離它的初始狀態,並未滲入太多保羅的神學觀念,那時候的基督教並無系統的教義,更多的是受民族壓迫的窮苦大眾對現實世界的精神反抗,內容除了禁慾主義,很多教條還未發展出來,《啟示錄》更充滿很多荒誕的異象預言。然而,撇除開這些玄奧的預言異象,其中心思想十分明確,就是作為受壓迫的基督徒群體對於壓迫他們的羅馬統治者所產生的仇恨,同時藉著新天新地、千年王國的憧憬,能對受壓處境獲得一點心理上的撫慰。

據學者歸納,猶太-基督教的「新天新地」思想也源自古地中海的文明,例如柏拉圖《理想國》有「美善之城」的描述與「厄爾神話」;古埃及中王國時代的《那夫爾提的預言》提及將會在國家毁滅後由一「阿曼尼」國王興起前來拯救世界;托勒密王朝早期的某些埃及宗教作品亦預言過末代埃及法老尼塔波將返國驅敵,以神力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以上這種種思想,都成為了猶太-基督教在《啟示錄》裏末世、新天新地的神學思想主要素材。(2)

《啟示錄》被定為正典是很晚的,要到公元六世紀才獲得希臘語教會普遍接受,早期羅馬帝國西部教會承認《啟示錄》,但東部教價則普遍反對。它鼓吹的思想也與保羅神學格格不入,故而新教改革家馬丁路德和加爾文都不喜歡《啟示錄》,認為它沒有什麼價值。《啟示錄》表達對統治者的仇恨及咀咒,雖然它最終獲編選為正典,但它的權威性一直受到質疑。然而正是這個緣固,它卻是我們了解早期基督教運動較值得參考的書卷。

◎ 《啟示錄》的中心思想

《啟示錄》的寫作寫作風格以寓言為主,主要透過異象和預言來表達「末世」及「基督再臨」的思想,是書表達的中心內容有下

彌賽亞是自己以來殉道者的化身,他已為「各方各民各國的人們」買了一個人間的天國。詩篇以一只被殺的羔羊象徵彌賽亞。

然而在天國來到之前,地上滿是災難,四騎士給人類帶來四大災難,包括戰爭、飢荒、瘟疫及死亡。而此時,耶路撒冷將被外邦人佔領,羅馬野獸帝國在屠殺不禮拜他肖像的人。

然而在此時,天使降臨,上帝之國在地上降臨,審判到了之時,象徵羅馬的巴比倫陷落,禮拜皇帝的人將遭受永刑懲罰。作者約翰用了大篇幅,整整三章的篇幅來描寫巴比倫的陷落。

信徒和彌塞亞將會將會在耶路撒冷統治一千年,然後對死者進行最後的審判。尼祿皇帝以及偶象崇拜者,將會在火湖裏接受永刑,羅馬帝國這個淫婦的城市將會徹底陷落;另一方面,新天新地降臨,信徒和彌賽亞將會一起統治耶路撒冷一千年。作者在此書卷對世界末日的到來是十分肯定的,他的心情也是十分迫切的,後來的基督教派因為保羅及教父們的染指而變為世俗化,千年王國的思想改變了,末日的來臨時間被推延到一個不確定的日子,這是後話。

當我們明白了《啟示錄》的中心思想,我們對於解讀此書卷的預言和異象,就不會再感到神秘及高深莫測了。

◎ 解讀《啟示錄》的預言和異象

書中表達的奇幻異象都是暗喻當時迫害基督教的羅馬帝國,舉例來說,那些騎著白、紅、黑、灰馬的騎士帶來侵略、內亂、暴動及死亡,其實是象徵當時羅馬部隊擊敗帖提亞帝國(安息)及尼祿死後羅馬帝國爆發的王位爭奪戰。公元70年,羅馬部隊進攻耶路撒冷,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大噴火,遮天蔽日,摧毁了擁有2萬多人的龐貝城,地中海世界非常混亂,出現嚴重飢荒,四騎士所刻劃的景象,正是當時世代的反映。

所謂的「大淫婦」則是暗喻羅馬,巴比倫王國在公元前6世紀將以色列一分為二並虜走了所有居民,是以在公元70年將耶路撒冷摧毁的羅馬帝國,其罪惡就好比巴比倫,必然會遭到上帝的懲罰,「大淫婦」顯現是指迫害基督教的羅馬帝國,大淫婦非常自戀,她坐在水面上,水代表萬國之民,她項上的珍珠正是羅馬最受歡迎的產物,她最終將受到神的制裁,遭受燒死。巴比倫象徵羅馬帝國,反映作者對帝國統治的極端仇恨,約翰寫作《啟示錄》之時,統治羅馬的皇帝對基督徒瘋狂迫害,時為公元五十至九十年代,在位的羅馬皇帝多米田繼承其父維斯帕先,對基督徒大肆迫害和殺害。(3)約翰本人亦為多米田皇帝所流放,我們可以理解到,作者對於統治者的仇恨心理是多麼的強烈的。

巴比倫之象徵羅馬,大淫婦之比喻羅馬,亦是教徒所承認,啟示錄說到大淫婦是坐在「眾水上的」,不單止巴比倫是坐在幼發拉底河上,羅馬雖非坐在眾水之上,但約翰說「那淫婦坐在眾水,就是多民、多人、多國、多方」,在當時,有發達的商業、奢華的生活、擁有奇珍異大城市,就只有巴比倫和羅馬。至於約翰所看到的女人大淫婦騎在朱紅色的獸上,淫婦騎著獸即象徵末世政治與偽宗教的聯合,那獸遍體有褻瀆的名號,影射羅馬皇帝僭越神的名號,那時的羅馬皇帝都自稱為上帝,如自稱神聖、救贖者及主。(4)邪惡的巴比倫(羅馬也終必傾倒,與它勾結的也都一併滅亡,如經文所說「地上的君王,素來與她行淫、一同奢華的,看見燒她的煙,就必為她哭泣哀號」(啟示錄18:9),《啟示錄》作者在這裏是想表達地上的君主為了一己私利而與巴比倫進行不見得見的關係,正如楊氏所指,巴比倫作為古代的商貿中心,她在與不同伙伴結盟約時,為了照顧不同國家的利益關係,與不同國家所簽訂的合約都是按不同標準而簽的,故此合約就必須保密,見不得光,《啟示錄》作者用「行淫」一詞,應是表達其與地上諸王結盟勾結,偷偷摸摸,最後必遭上帝毁滅。(5)

楊牧谷先生以上分析都是正確的,《啟示錄》之作者確實對羅馬帝國的種種荒淫罪惡深惡痛絕,期盼上帝立即介入,對其嚴懲,楊氏亦中肯地批評了上一代福音派將巴比倫大淫婦比作天主教,是錯誤的類比。(6)《啟示錄》作者的意思亦僅此而已,只惜氏作為神教徒,再進而推論《啟示錄》所指,亦是預言著今日的情狀,以及預言末日的發生,此僅是神教徒按其既有之神學思維推斷,預設立場,並無事實根據。

《啟示錄》第8至11章描述多幕神降災禍的場面,七天使把七隻號角吹起,相繼出現不同的災難場面,包括天上下起血雹、巨大火球掉入海中、燃燒的星星墜落河川、太場月亮與星星有三分之一遭受破壞、無底坑冒出無數蝗蟲、騎兵天使人類進行大屠殺等等,狀甚恐佈,約翰本人精通舊約,他描述以上的災難場景,不期然讓人聯想到《出埃及記》時上帝對以色列人所降下的十災,十災的災難場景,部份被約翰移花接木,成為了《啟示錄》中災難場面的素材。

張牙舞爪的七頭怪龍正要吞食孕婦所生的新生兒,但孕婦並不害怕,孕婦及新生兒所象徵的對象應是聖母馬利亞及所生的耶穌,此場景的描述,正是反映基督教被羅馬帝國所迫害的情景。之後的場景也甚為詫異,天使長米迦勒將紅龍摔倒在地上,但又不把牠消滅,惡龍於是繼續捕抓剛生完孩子的婦女,但婦女突然長出翅膀飛在空中,惡龍繼續發狂,追殺婦女的子女,這一幕正好象徵基督徒正受到迫害。

至於那海上出現的第一個七頭十角怪獸是為假救世主,那七頭怪獸正是象徵七個山丘構成的羅馬帝國,那受致命傷又治好的頭,是指那死而復生的尼祿皇帝,牠的出現,使人們同時崇拜龍,也崇拜獸,視之為救世主,這折射了《啟示錄》作者對羅馬皇帝(多米田皇帝)強制民眾膜拜的反感情緒。然後,地底下又出現第二隻獸,這隻獸長兩支角如羔羊,這隻獸也強制民眾膜拜,民眾的右手更被打上了666魔鬼的印記,而666的數字據說也是代表尼祿皇帝,當時的羅馬皇帝強制民眾膜拜,禮拜皇帝就等於是禮拜假救世主。對作者約翰來說,尼祿皇帝罪惡昭彰,他將羅馬城的大火歸咎於於基督徒並大肆搜捕,對約翰來說,羅馬皇帝自命為神,正是他眼中的假救世主。

《啟示錄》第15-18章描寫天使倒七個碗,每倒下都有災變,這些景象同樣類近舊約《出埃及記》的十災,這些災難分別是崇拜獸的人長滿毒瘡、海中生物死亡、河水變血、人被燒死、獸的王國變得黑暗、河川乾枯及大地震等,這些災變都反映了作者對羅馬帝國的憎仇,作者視羅馬帝國為罪惡,故它必遭災難。特別要提的是第六個碗倒進幼發拉底河,河水立刻乾掉,成為從東邊各眾王攻打過來的道路,這意味羅馬帝國即將被攻滅,當其時羅馬帝國最大的敵人是東方的帕提亞王國,這是一個公元前三世紀成立的國家,由公元前二世紀時統治幼發拉底河到印度河等地區,這個國家騎兵精良,軍力強勁,當天使將第六個碗倒進幼發拉底河,河水乾涸,為東方國家進攻羅馬開通了道路。

◎ 應以什麼心態看待《啟示錄》?

從客觀的歷史角度分析,《啟示錄》乃公元一世紀的天啟文學作品,乃歷史時空下的文學作品。那麼《啟示錄》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時代意義呢?

然而,正因為《啟示錄》內容充滿玄奧,它也容易成為神教徒比附的對象,尤其是耶教信徒都懷著強烈的末世思想,往往向世俗社會渲染末世氣氛,然後以現今世俗社會的種種情狀往《啟示錄》的異象靠。認為「因此警告巴比倫的說話對每一代才會有意義,尤其是對我們這個末日的時代」,楊氏並總結巴比倫(羅馬)的罪惡乃是「經濟至上」、「知識第一」及「以人為本為極」,警惕當世人要慎防墜入撒旦的圈套。(7)對於以上的三項,筆者並不以為然,首二項尚且說的過去,經濟及知識為本是雙利刃,對社會有利也有弊,我們先且不論,然而批評「以人為本」,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了,楊氏的價值觀,始終是局限於神教信仰的「以神為本」,我們知道,「以神為本」在歷史上製造過多少的悲劇,教訓歷歷在目,我們怎麼可能再回到「以神為本」的時代?

若我們對公元一世紀的末世思潮有稍為清晰的認識,明白到《啟示錄》只是一本天啟作品,(見<公元一世紀前後的猶太人天啟末世觀念及基督教的流播>一文),它不是神寓,也不是什麼神的啟示,我們就不會捉錯用神,它僅為古時基督徒對於歷迫他們的統治階層所表現出來的仇恨心理,僅此而已。正如恩格斯說:

「這裏根本沒有什麼“愛的宗教”,什麼“要愛你的仇敵,要給恨你的人祝福”等等;這裏宣講的是復仇,亳無隱諱的復仇,健康的、正當的對基督迫害者的復仇。」(8)

《啟示錄》一書對富人、掌權者懷著極強烈的仇恨,但也因此令到羅馬當局對基督教更加防範,早期的羅馬皇帝都對基督教採取鎮壓態度,可以想見,《啟示錄》一書並無太多保羅神學色彩,而更多是保留原始基督教反抗帝國的意識形態。

 

附註

  • (1) 《啟示錄》寫作的年代有所爭議,有認為它寫於公元68-70年,亦有認為寫於公元一世紀末多米田皇帝統治的時代。
  • (2) 蔡彥仁,《天啟與救贖》,土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第19頁。
  • (3) 楊牧谷,《末世天機 — 大淫婦的下場》,更新資源(香港)有限公司,2001,第5-6頁。
  • (4) 同上書,第23-24頁。
  • (5) 楊牧谷,《末世天機 — 巴比倫傾倒了》,更新資源(香港)有限公司,2001,第29-30頁。
  • (6) 楊牧谷,《末世天機 — 大淫婦的下場》,更新資源(香港)有限公司,2001,第32-33頁。
  • (7) 楊牧谷,《末世天機 — 巴比倫傾倒了》,更新資源(香港)有限公司,2001年,第73頁。
  •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 卷,第54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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