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耶穌到保羅,早期基督教的轉型與變遷

◎ 為甚麼要探討耶穌與保羅的關係?

基督徒在教會讀經,保羅書信是信徒們常常引用的研習對象,然而,我們可有想過,保羅所傳的是否耶穌的根本思想?在基督教的傳統神學觀念裏,基督教的主角耶穌究竟佔了多大的位置?抑或他已淪為保羅的傀儡?有學者更認為,今日我們認知的基督宗教即保羅,保羅即基督宗教,保羅的基督教直接把耶穌等同於上帝,衍生了以後的三一神學教義,並加入了贖罪、拯救等神學元素,藉著耶穌被釘,祂的寶血為人類洗清了罪,並舉行以吃基督的身體、喝基督的血為象徵的聖餐禮;然而在這之前,有一種保羅以前的原始的基督教(嚴格來說並不能以基督教稱之,只能以拿撒勒運動名之,一個猶太教分化出來的宗教運動,因為包括耶穌在內的領袖,也沒有基督教神學的核心概念),這個原始基督教,或拿撒勒運動以雅各為首、彼得及約翰為輔,他們並沒有把耶穌神聖化,沒有任何受洗、聖餐禮的儀式,這種信仰純粹期盼上帝在不久的將來干預世界,上帝之國度即將來臨,結束地上的羅馬強權,也即是耶穌本人所期盼的上帝國度之來臨。所以德國哲學家尼采曾一針見血地說,其實只有一位基督徒,但他已經釘死在十字架上了,保羅創立了基督教,但同時也篡改了耶穌的教導。

換言之,傳統以來的基督信仰雖以「耶穌」為信仰核心,但是此「耶穌」非彼「耶穌」,彼乃是保羅的「耶穌基督」,而非歷史上真實的「耶穌」,保羅的基督教信仰只是建立在他自己突然狂喜的異像經驗,而並非原初雅各等諸使徒與耶穌有直接的生活經驗。釐清耶穌信仰跟保羅神學的關係問題,對於關心基督教信仰、以及西方基督教文明起源的人來說,是十分重要的考慮問題。

◎ 耶穌及他的家族

理清耶穌家族及一眾追隨者的運動本質,對我們了解早期基督教的性質有莫大幫助,耶穌臨終之前曾將照顧母親的重要責任托付給一位神秘的門徒,這位門徒即是耶穌的弟弟雅各,然而,耶穌家族在福音書的位置並不明顯,教會及一般基督徒眼中,肩負早期基督教的傳承並不是落在耶穌的家族,而是十二門徒以外的保羅,在新約聖經裏,保羅的地位十分重要,甚至遠超過耶穌的弟弟雅各等人,這從新約聖經裏保羅書信佔據大部份位置可以見出,即使是四福音書,連最早寫成的《馬可福音》也有保羅的影響,其餘三部福音更是帶有濃厚的保羅色彩,我們要將保羅思想抽離出來,還原原始耶穌的形象,只能依靠未被保羅影響的原始基督教資料,如Q資料(1)及《十二使徒遺訓》。

在福音書的記述裏,耶穌家族的事蹟並不突出,也顯得對基督教神學無關宏旨,《使徒行傳》記載耶穌死後,耶穌的母親及他的弟兄,追隨者都一同閉藏起來以躲避殺身之禍。(徒1:14)耶穌的一個弟弟西門是奮銳黨人,而他的弟弟雅各也被羅馬當局處死。

耶穌發起的彌賽亞運動是含有推翻現世政權的政治色彩的,而且有明顯強烈的末世天啟意識。在公元一世紀的動盪政治環境裏,耶穌是當時眾多猶太人之一,相信舊約先知的預言,上帝即將在「末後的日子」興起一位大衛的後裔作理想君王,救生民於水火之中,耶穌本身暗含大衛家族血統,後發展到深信自己就是上帝的人選。

耶穌的行事本身是宗教和政治互相交織的,作為大衛王的後裔,耶穌必然意識到自己作為彌賽正的使命是推翻現世,建立上帝的國度,耶穌的行動本身具革命性質,他本身以以色列王自居,他的十二門徒將會坐在「寶座」上,管治以色列的支派(路22:30),而這個構想極可能是從死海古卷社群的「十二人內部議會」的結構啟發而來的,而耶穌的宏大目標,就是招聚離散各地的以色列人重回以色列地,正如先知耶利米所說的「新出埃及記」,流散的以色列人重回以色列地,其規模甚至比摩西出埃及記還大。(耶16:14-15)

耶穌的自我意識是作為君王彌賽亞,而他亦深信上帝將會降臨,一舉將上帝之國傾覆人世的國,所以耶穌的運動其實就是一場革命運動,以推翻現世為目標,在公元29年春,耶穌親自指示「外邦人的路你們不要走,撒馬利人的城你們不要進,寧可往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裡去」(太10:5-6),這句經文同時表達了耶穌強烈民族主義的色彩。(2)這樣的行動,在羅馬政府來說無疑就是煽動群眾,耶穌欲藉著這一輪的信仰心理攻勢,宣示自己彌賽亞的身份與使命,按但以理書所說「有一位像人子的,駕著天雲而來」(但7:13-14),意味著信仰上帝的人要接管世上的國,在耶穌的意識裏,上帝之國來臨時候,必定是驚天動地、日月變暗,眾星也要從天上墜落。(太24:29)之後君王彌賽亞得以招聚選民,並把祭司彌賽亞放出監獄,開展新的國度,推翻現世政權。

總結說,耶穌所信仰及領導的運動其實是一項反抗現世政權的信仰復興運動,這個運動以《以賽亞書》第六十一章的預言為基礎,耶穌一伙藉著宣揚「上帝的國的好消息」來製造混亂,一舉顛覆現世的國度,最終令先知所預言的兩位彌賽亞:君王和祭司彌賽亞一起進入耶路撒冷進行統治,而在耶穌的意識裏,上帝會藉著祂的大能,透過大地震等刻變,一舉顛覆現世的國,並把約翰釋放出來。由此可見,耶穌所傳的是徹頭徹尾的革命運動,政治色彩濃厚。(3)

我們甚至可以說,耶穌及他的弟弟領導的拿撒勒運動其本質就是猶太教,甚至包括耶穌本人在內,他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猶太教徒,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創立一個新的宗教,而只是想透過奮鬥去爭取上帝自古以來給以色列民應許,拯救水深火熱的以色列人,推翻統治權貴,根據《雅各書》,耶穌預示十二使徒將分別統治十二支派,並由接任人雅各擔任新以色到人首領,帶領以色列人迎接上帝的國度來臨。

而根據猶太史學家約瑟夫所記,耶穌前後就有另外六個「彌賽亞」,跟耶穌一樣招聚群眾,他們的名字依序乃是加利利人猶大(西元前四年)、比利亞的西門(西元前四年)、「牧羊人王」安思洛格斯(西元前四年)、撒馬利亞人(不知名,約西元三六年)、丟大、「埃及人」(無名氏,約西元五六年)、猶大之子米拿現(西元六六年)及吉斯卡拉的約翰(西元六六年)。(4)由此可見,原始基督教的本質跟這些「彌賽亞」運動一樣,也是反抗政府的起義者,而耶穌被處死,他的罪名就是企圖建立王國,實質上就是叛國。耶穌作為一名狂熱革命份子,其思想在於追求上帝國在地上確立猶太彌賽亞,出猶太人於水火之中,反抗現世政權。

◎ 耶穌王朝的消逝及保羅的替代

耶穌死後,早期基督徒遭到迫害,而參與迫害的其中一人是保羅,後來他在迫害基督徒中歸信基督,現今的教會圈子裏,保羅的名聲幾乎是帶頭的,甚至比耶穌的弟弟還要高,原因為何?

耶穌死後,耶穌「上帝之國」並沒有煙消雲散,他的宗教得以延續下去,原因是耶穌,以及他的先驅者施洗者約翰傳揚的訊息,那反對不公義、號召人們悔改、赦罪的精神在群眾腦海裏刻骨銘心,無法消退,這是多年來群眾對彌賽亞的渴望,耶穌本人作為猶太末世論的信仰者,生前多次表達過「人子」將會遇害並會降臨的思想,其實耶穌只是扮演猶太先知的角色,重申「人子」將會降臨的訊息,可是當耶穌被刑死之後,他的門徒們心理上必然產生巨大的衝擊,在大為不解及疑惑之際,有可能想起耶穌說過「人子」遇害及復活的言論,於是便將耶穌的身份套在「人子」上,猜想耶穌口中的「人子」就是耶穌本人自己,經過一段時間的猜想,門徒們便「恍然大悟」,耶穌就是那個「人子」。一旦有了這個新的認識,耶穌被釘後,耶穌就是「人子」這個思想便發酵起來。

更何況耶穌死後,耶穌的親弟弟雅各還在,換句話說,具有與耶穌一樣的大衛王血統的「彌賽亞」資格的人還在,這無疑為群眾留下了盼望,這便解釋了耶穌死後,由他發起的宗教運動不但沒有消滅,反而得以壯大並擴散下去的原因。耶穌死後,耶穌的門徒,隨從及家人在加利利重振了延續運動的信心。然而,我們要問,為甚麼在基督教的發展史上,雅各這位耶穌的親弟弟好像被遺忘了似的,在基督教的藝術圖像,我們見到的往往是保羅,雅各這位基督教巨頭也好像是消失了似的,究竟是甚麼原因令雅各在基督教的歷史裏被邊緣化了的?

保羅於公元37年前後皈依基督教,在這之前,他參與迫害基督教的行動,而這場迫害基督教運動,乃是猶太教的內部鬥爭,然而自從保羅皈依後,他自稱為「第十三位門徒」,保羅的影響力開始力壓原始的基督教社群,取代了耶穌之弟雅各的地位,而在耶穌去世十年之後,保羅在耶路撒冷跟彼得及雅各這些早期基督教領袖碰面,此後,保羅跟他們愈走愈遠了,在保羅的書信裏,不乏保羅對早期耶路撒冷基督教領袖的刻意分割,並表達輕蔑的態度,例如他特別強調他所傳的「不是由於人,不是藉著人」(加1:1),言下之意,「那稱為教會柱石的」「有名望的」,都是「與我無干」(加2:6,9)。而在《使徒行傳》(也就是《路加福音》的作者(5))裏,耶穌死後領導教會的地位是彼得,然後在第九章以降,保羅完全充斥了教會領導的位置,弔詭的是,雅各是完全被遺漏了的。到了五十年代,保羅跟耶穌的直屬使徒已陷於決裂,在《哥林多後書》,保羅露骨地說:「我一點不在乎那些最大的使徒以下」並批評他們是「假使徒,行事詭詐,裝作基督使徒的模樣」(林後51:5,13)。在《腓立比書》更對帶猶太成份的原始基督教信仰大肆攻擊「應防備犬類,防備作惡的,防備妄自行割的」(腓3:2)

直到公元二世紀末,保羅的地位更已完全壓倒了雅各與最初的門徒所傳的信仰,保羅的耶穌救贖主觀念、聖餐洗禮的宗教觀成為了教會的傳統。

耶穌既然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然而在保羅的神學體系裏,他已變成了一個符號,因為保羅相信耶穌已經超越了他的身體,成為了上帝的獨生子,所以保羅甚少談及耶穌的生平,在他的書信裏,「基督」一詞用了超過150次,指稱基督的「主」一字用了超過100次,「耶穌基督」或「主耶穌基督」的組合詞也用了約百次,而單單使用「耶穌」一名只是11次而已。(6)在下文我們將會繼續探討保羅怎樣把他的神學思想加諸耶穌身上,使歷史上活生生的政治宗教家耶穌塑造成與上帝等同的「創造及救贖的主」。

◎ 保羅如何將基督教神秘化?

保羅生長於小亞細亞城市大數的希臘羅馬文化土壤,他出生於塔耳蘇斯城的一個猶太法利賽派的家庭,該地方是一個重要的商業城市,而自從亞歷山大東征之後,這個地方更滙聚了不同的宗教、思想及文化,這為保羅藉著希臘羅馬文化來孕育他的宗教思想產生莫大的幫助。根據這樣的綫索,我們就能明白保羅如何藉著希羅的神秘思想套進基督教,為基督教進行改造,使基督教神秘化,並脫離它的母教猶太教,發展起來。

保羅是一個神秘主義者,由於長期浸淫在希羅哲學的土壤上,他巧妙地借用了斯多亞學派的邏各斯學說,即把邏各斯視為充塞於宇宙之中而又是無所不在的神性智慧,保羅把邏各斯與耶穌等同起來,視為同一。(7)在這個基礎上,保羅將耶穌塑造成神秘化的信仰對象,建構了他的基督論神學,在他的視野下,耶穌是「上帝的智慧」(林前1:24)「上帝的靈」(林前2:10-11),而且也是「上帝完整的神性在基督的人性中」(西2:9),同時,耶穌也是上帝的代理者,「藉著他,也為著他上帝創造了整個宇宙」(西1:16)「萬物都是藉著他造的」(林後1:1,8)「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林後1:14),保羅既然將上帝與耶穌等同起來,所以耶穌也是無罪的,他為了拯救世人,為世人贖罪而降生為人,如此一來,基督徒常常掛在嘴裡的「道成肉身」說就此形成了,然而,那神秘的「道成肉身」的唯靈思想,原本就是保羅借用了邏各斯理論衍生出來的,歷史上的耶穌本來就不包含這些元素。

保羅的時代也是神秘教最盛行的時代,保羅閹割了原始基督教或拿撒勒運動的反抗精神,稀釋了「世界末日」觀念,原初的耶穌運動本來沒有什麼繁雜的禮儀,因為信徒們相信上帝的國度即將降臨,但到了保羅就不同了,他將末日的來臨推延,隨之就是建立一套繁雜的宗教禮儀,以堅固信徒的宗教情緒及信心,而主要的禮儀就是「聖事」,包含有洗禮、聖餐和悔罪三項。保羅創立了基督教的祭禮和一系列儀式,同時也將基督教神秘化,當中水禮及聖餐儀式,贖罪的重要信念以及復活等觀念即為保羅將基督教神秘化的重要例子,而不為普遍基督徒所知的是,原本歷史上的耶穌,根本是沒有贖罪復活、聖餐等觀念的。以下我們將會逐一闡述。

水禮及聖餐儀式

水禮在傳統猶太教是常見的儀式,據學者研究的原始人類的宗教儀式,原始種族存在贖罪觀念,他們自感身體污穢不淨,以沐浴、灌水等儀式來潔淨身體,這些儀式對耶穌的贖罪思想也產生影響。耶穌本人即曾接受施洗者約翰的洗禮,這是代表悔罪的儀式,然而對保羅來說,他改變了洗禮的涵義,變為與基督的神秘靈性聯合,達到聖靈充滿的儀式。

聖餐禮是基督教信仰的重要儀式,在基督教的聖餐彌撒儀式中,保羅曾說:

「我當日傳給你們的,原是從主領受的,就是主耶穌被賣的那一夜,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有古卷:擘開)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飯後,也照樣拿起杯來,說: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你們每逢吃這餅,喝這杯,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來。 」(林前11:23-26)

在福音書裏,也有相類的描述:

「他們吃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了福,就擘開,遞給他們,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他們都喝了。耶穌說:「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的。」(可11:22-24)

保羅書信寫成於福音書之前,據考證,並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福音書先記述這一段聖餐的記述,然後再由保羅在他的書信複述下去,而是相反,《馬可福音》以及其餘的福音書所記述的聖餐儀式,乃是起源於保羅的話,換句話說,這段聖餐儀式跟耶穌本人扯不上邊,而是保羅強加於他身上的。

該怎樣理解最後筵席這一頓飯的性質呢?在《路加福音》有這樣一段記述:

「我在摩煉之中,常和我同在的就是你們。我將國賜給你們,正如我父賜給我一樣,叫你們在我國裡,坐在我席上吃喝,並且坐在寶座,上審判以色列十二個支派。」(路22:28-30)

以上這段話是Q資料的原料,我們知道,Q資料對於追尋歷史真實的耶穌原型具有重要作用,路加這段記述出現在最後晚餐裏,反映這一頓最後晚餐就好像是「慶功筵席」,預示著一旦革命成功,在神的國重聚時,各人聚在一起享受的賞賜成果,而這種思想,在死海古卷裏也得到印證。(8)

既然傳統以來教會傳統認為耶穌把無酵餅視作他的身體,把葡萄酒稱作他的血,這說法是源自保羅,並強加在耶穌身上,那麼我們就要繼續問,保羅這種認為耶穌基督吃掉自己身體的思想,是從甚麼地方而來的呢?這些儀式其實是源於某些希臘羅馬式的法術,

這些儀式其實是源於某些希臘羅馬式的法術,這是古希臘羅馬文化一種融為一體的魔法儀式,保羅未曾與耶穌有直接接觸,卻套用了古希羅文化的這種魔法儀式,是保羅首先引入這種法術作為基督教的儀式的。按一份古希臘紙草記載,男性對著一杯酒說出咒語作出愛情魔咒,而這杯酒就象徵著埃及冥神奧西里斯為求女神伊希斯的愛而奉上的血,伊希斯喝下他的血象徵與他合而為一,其實耶穌以及他的貼身門徒是不曾有這種觀念的,而在猶太傳統裏,例如《利未記》7:26-27裏也有規定對喝血和未充份放血的肉的進食規定,想必耶穌作為一個嚴謹的猶太教徒也十分嚴格遵守這個規定,由此可知,傳統基督教的聖餐儀式,縱然是作為象徵性的喝血吃肉,對耶穌及其門徒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保羅為基督教建立了它的禮儀,保羅認為洗禮等同經歷與耶穌同一,一同受死與復活,與基督同為一體,然後分食基督的血與肉,然後加入教會,成為肢體,這些思想也明顯受到希臘神秘宗教與柏拉圖哲學的影響。

受難與贖罪

基督教的受難、復活之說也有古巴比倫傳說的痕跡。基督教中的「受難」觀念,亦受到古巴比倫中的宗教風俗影響,在巴比倫的節慶上,王的身份同時也是罪人,在節慶中,以及一旦發生天災、瘟疫等情況,王就代表了罪人要接受責打他被剝去朝服,遭受祭司抽打,然後祭司對他撫慰,讓王重新穿上朝後後,又將王狠狠地抽打,讓王遭受折磨後,才得以重新就職,可見王是代表有罪的人類而接受責打的。古巴比倫也有一種風俗,每年選一已定罪的犯人,使他穿上國王御袍,坐在寶坐上,行樂五天後便將他剝去衣服,加以鞭苔,然後木框貫體處死,這種情況使人想起彼拉多兵士給耶穌穿上紫袍,當作猶太國王,然後拉到十字架,這種作為被殺犧牲在古代社會是十分普遍的,象徵古代社會領袖享有社會權力及與其承擔責任緊密相連,具有「受難」意義的是,遠古被殺這種活人祭神在古代者往往是社會地位最高的人,如酋長、巫師。隨著階級社會及統治者權勢的增大,這種風俗遂出現戲劇性轉變,即找一位替代者看作國王,然後將之犧牲處死,這樣國王享受著一個巫師長的各種權力而不需負他的責任,基督教中耶穌受難故事在外觀上與上述古巴比倫風俗最為接近,基督教藉此強調耶穌乃為世人贖罪。

復活觀

至於復活觀念,是源於古代的神秘信仰,保羅將復活觀念移植到耶穌身上,成功打造了基督教信仰裏,復活觀念在基督教中也得到有機結合。

在新約聖經成書之際,希臘羅馬等地出現很多秘密組織,他們受自然環境啟發,看到植物都是在每年春天重新抽芽生葉,於是認為人死後也必然可以透過復活重新獲得生命,而世間必有一個英雄式的拯救者來到人間,拯救人類,然而他亦受到世間的邪惡勢力迫害,獻出自己的性命,但他會死而復活,並帶領信徒獲得死後的生命,而信徒們,則要進行灑水或塗血的儀式,分食象徵拯救者的肉和飲他的血的儀式,來建立與他的聯繫。(9)

而且,古巴比倫裏的殺酋長習俗、古希臘神話裏的奧西里斯被殺後復活等素材,都被保羅的神學吸納,套進了耶穌身上,使他成為了「復活的救世主」。(參本網:<耶穌是否從死裏復活?>一文

◎ 保羅改信基督教的奧秘以及如何憑著十字架信仰成功建立基督教

耶穌本是作為政治犯人被釘在十字架上而死對猶太人來說這是十分恥辱的刑罰受此刑的必受上帝的詛咒因為上帝的律法中有言:

「本城的眾人就要用石頭將他打死。這樣,就把那惡從你們中間除掉,以色列眾人都要聽見害怕。人若犯該死的罪,被治死了,你將他掛在木頭上,他的屍首不可留在木頭上過夜,必要當日將他葬埋,免得玷污了耶和華─你神所賜你為業之地。因為被掛的人是在神面前受咒詛的。」(申21:21-23)

既然如此我們就要問是什麼原因啟發了保羅由一個迫害基督教的人,一百八十度轉變改信基督教,並藉著十字架信仰宣講上帝的福音並取得成功呢

回應以上第一個問題,據新約所記,保羅在前往大馬士革迫害基督教的路途中,受到耶穌的靈光感召,雙目失明,然後徹底信服在基督教,並在大馬士革受洗入教,我們該如何解釋這段神秘的經歷呢?保羅原本生活在希羅文化的土壤中,他在迫害基督教的過程中,自必然對耶穌所傳的道有所耳聞,他從耶穌那裏產生了強烈的衝擊,耶穌的教導跟他原本在希羅文化的神秘宗教信仰如贖罪、復活等觀念發酵起來,有機結合在一起,突然感受到那正是時代所需要的宗教精神,因此驅使他徹底改信基督教。

至於第二個問題,保羅如何將基督教在歐洲大範圍傳播呢?保羅因應了時代環境運用了「贖罪」觀念,保羅身處的時代,羅馬帝國則充斥著物慾橫流、醉生夢死及糜爛頽廢的情緒,各階層都渴望獲得解救,這種解救情結十分濃厚,保羅宣揚的基督教信仰代表另一種生命的追求,十分能打動人的心靈,當保羅將古巴比倫的贖罪觀念套入基督教中,將耶穌之死解讀為代替全人類贖罪,向人宣說耶穌之死已為人類贖清了罪,而且向人們提供了人類最憧憬的保證:永生不死,這種思想正像甘旱之雨露一樣,迅速征服了各階層的心靈。

我們再來看看基督教產生的年代當時的人普遍心理是甚麼?人們是怎樣來接受基督教的?在一世紀的巴勒斯坦地,人們的頭腦普遍存在著強烈的末世觀念(見<公元一世紀前後的猶太人天啟末世觀念及基督教的流播>一文),而當時的新柏拉圖哲學鼓吹的是既神秘又消極頹廢的生活方式,羅馬帝國的腐朽更令人遠離了希臘人對生活的積極樂觀態度,人們相信死亡是通往神秘的隔世和陰界的門戶,對現世的厭倦及恐懼令人們更加依賴權威,而基督教面世時是一整套完備的神學體系,宣揚原罪及救贖思想,這種思想十分迎合當時普遍的末日悲觀背景下人的心理。十字架信仰於是就在陰霾氣氛籠罩著的環境下擴張開去。

再加上基督教信仰得到有組織地傳播及推廣,保羅所宣揚的基督教正正打破了民族階層的限制,保羅改變了原初基督教的價值觀,他不同於耶穌本人及雅各,認為不必要守律法,重點在於「因信稱義」就可得救,保羅的上帝不只是以色列的上帝,祂是全民族以至是全人類的上帝,耶穌也不只是猶太人的救世主,而是全人類的救世主,宣說向外邦人傳道,主張一個世界性的宗教,自然能為各階層接受。以下經文,可以對比出耶穌及保羅兩人,對待外邦人的態度是截然不同,天壤之別的:

「耶穌差這十二個人去,吩咐他們說,外邦人的路,你們不要走‧撒瑪利亞人的城,你們不要進‧」(太10:5)
vs
腓利下撒瑪利亞城去,宣講基督‧(徒8:5)
使徒既證明主道,而且傳講,就回耶路撒冷去,一路在撒瑪利亞好些村莊傳揚福音‧」(徒8:25)

◎ 追尋失落的拿撒勒耶穌運動

既然在新約聖經耶穌本人所傳的道及他的家族的地位已經被保羅神學邊緣化,而耶穌本人也被保羅直接等同於上帝,那麼我們能否追尋失落的拿撒勒運動,或即是保羅以前的耶穌運動的梗概呢?有!我們依然可以透過《雅各書》、Q資料及《十二使徒遺訓》(10),以及早期的基督教教派表達的思想,抽絲剝繭,就能一窺大概了。

《雅各書》是耶穌的親弟弟雅各所寫,在新約書卷中,它排在諸書之末,它的正典地位也僅僅是勉強確立起來的,雅各作為耶穌死後的運動領袖,他的地位在今人基督徒幾乎已經遺忘了,變成早期基督教發展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了,而在《雅各書》中,它幾乎不包含保羅神學思想,即是三一神、復活及救贖等,它只是雅各重述他的兄長耶穌所宣講的訊息,據考證,《雅各書》的內容與Q資料有十分吻合之處,共通點就是不含有保羅的神學觀念,並保留了耶穌本人對上帝之國的吶喊呼聲。(11)至馬丁路德進行宗教改革時,《雅各書》是為他厭惡的書卷之一,稱之為「一文不值的書信」,甚至乎想剝奪它的正典地位。

耶穌本人是一個傳統的猶太教徒,所以他強調他不是要廢除律法而是要確保律法得到遵行而其弟雅各也強調遵行律法所表現出來的外在行為之重要性然而他們的價值觀已然被保羅的「因信稱義」及「恩典論」所篡奪試比較以下的經文就可知道:

「有一個人來見耶穌說,夫子,我該作什麼善事,才能得永生‧耶穌對他說,你為什麼以善事問我呢,只有一位是善的,你若要進入永生,就當遵守誡命‧他說,什麼誡命‧耶穌說,就是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見證,當孝敬父母‧又當愛人如己‧」(太19:16-21)
「這樣看來,人稱義是因著行為,不是單因著信‧」(雅2:24)
vs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弗2:8-9)
「所以我們看定了,人稱義是因著信,不在乎遵行律法‧」(羅3:28)

我們認識的《雅各書》與保羅思想最大分歧是前者較傾向「行為稱義」,而保羅及他的書信裏直接強調「因信稱義」,而《雅各書》更多強調的是遵守律法,以及仇恨富人,這些思想也符合耶穌本人所主張的,有學者將《雅各書》與Q資料作了疏理,發覺它們竟然如出一徹,現挑選一些經文如下:

「神豈不是揀選了世上的貧窮人,叫他們在信上富足,並承受他所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國嗎?」(雅2:5) 對應於「你們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上帝的國是你們的」(Q資料:路6:20)

「你們這些富足人哪,應當哭泣、號啕!因為將有苦難臨到你們身上(雅5:1) 對應於「你們富足的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受過你們的安慰」(Q資料:路6:24)

「凡遵守全律法的,只在一條上跌倒,他就是犯了眾條。」(雅2:20) 對應於「無論何人廢掉這誡命中最小的一條,又教訓人這樣做,他在天國要稱為最小的」(Q資料:太5:19)。(12)

對耶穌及雅各等群眾來說,他們是彌賽亞運動的歷史產物,在他們的意識裏,「上帝國度」即將來臨,審判也要臨在,此世即將終結,故此他們警告壓迫低下階層的富人,與此同時,他們依然不脫猶太教的樊籬,他們依然強調對猶太律法的絕對忠誠,對耶穌本人來說,把道傳給外邦人更是不可思議的,而對耶穌的繼承者雅各來說,依然恪守嚴守摩西律法,排拒外邦人的革命式信仰,對他們來說,耶穌雖然犧牲了,但他們並不神化耶穌並膜拜之,更不行「吃(基督)身體,喝(基督)血」的聖餐禮,他們深信上帝即將出手干預現世並實現上帝之國,誠如施洗者約翰及耶穌本人所宣講的那樣,《雅各書》的表達的信仰訊息只是耶穌宣講的訊息,而不是耶穌的本人。可是到了保羅,原初耶穌的上帝國信仰扭轉為耶穌即上帝,他由童女所生,死後復活,此外,保羅為外邦人大開方便之門,這種與原始基督教背道而馳的傳道使保羅壓倒了拿撒勒群眾的耶穌信仰並取而代之,並開啟了西方基督教文明的鎖匙。

在早期的基督教流播中,在成為主流宗派之前,是存在不同的宗派,互相競爭的,據學者葉爾曼《失落的基督教》描述,伊便尼派(Ebionites)屬於較接近耶穌原型的教派之一,該派不認為耶穌是神,而只是由普通婦人所生,因品行優異而被上帝選中,成為彌塞亞,是上帝的養子,然而因該派並不允許外邦人加入基督教,其思想也難以延續下去。

◎ 總結

保羅是原始基督教發展成世界宗教的主要功臣,可是今人所認知的基督教,已經由保羅的教義完全主宰,保羅之前的原始基督教信仰,耶穌的原型,及他的最初使徒如雅各等人的地位,早已邊緣化甚至煙沒了。

據學者們的努力,原始基督教的原型大致描繪出來,據Q資料,《十二使徒遺訓》等未受保羅神學影響的檔案,我們知道耶穌是一個有強烈反抗現世的宗教革命家,無論是群眾及他本人在內,深信耶穌就是先知式的、預示神國即將降臨的彌賽亞。

保羅把耶穌等同於上帝,並扭曲了原始耶穌的拿撒勒信仰的本質,僭居十二門徒之上及最終跟耶穌諸使徒決裂,並把這個新造的基督教信仰帶到外邦人裏,以至傳播世界,傳統基督教及現今教會信奉的基督教其實已非耶穌的早期教導,而是保羅的基督宗教了。

 

附註

  • (1) Q資料即最古老的耶穌教誨言論集,約編成於公元50年,它並不是有形的書卷,而是鑲嵌於《馬太》及《路加》福音中,《馬太》及《路加》的作者寫他們的福音書除了參照了《馬可》,他們亦同時參照了一份已經隱沒了的耶穌言論集,所以把《馬太》及《路加》勾掉《馬可》的內容,就是Q資料了。
  • (2) 耶穌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猶太人,他的意識只關心猶太人同胞的命運,故此他的醫治也只局限於猶太同胞,外邦人並不是他施捨之列,他曾向一名求他醫治女兒的敘利亞腓尼基婦人說「讓兒女們(指以色列)先吃飽,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指外邦人)吃」(馬可7:27)
  • (3) James D.Tabor:《耶穌的真實王朝》,薛絢譯,大塊文化,2008,第217-219頁
  • (4)  James D.Tabor:《保羅與耶穌》,黃中憲譯,貓頭鷹書房,2014,第294頁。
  • (5)《路加》作者有明顯跡象刻意把耶穌家族邊緣,在該福音書裏,作者故意把耶穌的家人模糊起來,例如他所本的《馬可》說了耶穌之弟是雅各、約西、猶大和西門,但在《路加》裏完全不提這些人名,也只有《路加》記述耶穌強調「卻還不如聽上帝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路11:27-28);《馬可》記耶穌釘十字架有「小雅各和約西的母親瑪利亞」以及耶穌之妹撒羅米,然而《路加》刻意迴避了耶穌家人的名字說「從加利利跟著他來的婦女」(路23:49);安葬之時,也不像《馬可》那樣明確說安葬時有「抹大拉的瑪利亞和約西的母親瑪利亞」,而只是說「那些從加利利和耶穌同來的婦女,跟在後面,看見了墳墓」(路23:55)關於以上現象,學者James D.Tabor分析是因為作者作為外邦人,也是保羅的擁戴者,為了保持保羅對外邦人傳道的地位上的領導地位,避免耶穌家族特別是雅各掩蓋了保羅的地位。(參《耶穌的真實王朝》,第310-311頁)
  • (6) James D.Tabor:《保羅與耶穌》,黃中憲譯,貓頭鷹書房,2014,第172頁。
  • (7)  王曉朝,《神秘與理性的交融 — 基督教神秘主義探源》,杭州大學出版社,1998,第167-168頁。
  • (8) James D.Tabor:《保羅與耶穌》,黃中憲譯,貓頭鷹書房,2014,第185-191頁。
  • (9) 劉意青,《《聖經》的文學闡釋 — 理論與實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第45-46頁。
  • (10)《十二使徒遺訓》發現於1873年,該文獻斷定為西元二世紀前的作品,與Q資料一樣,它並不受保羅神學影響,內容主要是耶穌的教導,不談耶穌的神性,沒有復活的論述,也沒有表達透過耶穌的血肉來和上帝和好的內容。參James D.Tabor《保羅與耶穌》,第71-75頁。
  • (11) James D.Tabor,《保羅與耶穌》,黃中憲譯,貓頭鷹書房,2014,第65-75頁。
  • (12) 同上書,第69-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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